王永利律师
福建厦门一起离婚纠纷，把一个法律程序问题摆到了公众面前。妻子在卧室、客厅秘密安装摄像头，三个多月里记录下八十余次有陌生女性上门的画面，据此主张丈夫存在婚姻过错。该视频原始载体因男方报警称"安装间谍设备"被派出所扣留，法院无法调取核对。
一审法院没有采纳这份证据。
排除依据是《民诉法解释》第一百零六条：以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严重违背公序良俗的方法形成或获取的证据，不得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该法条三个要件之间是"或者"关系，但共同的限定词是"严重"。
网络群情激愤，但需要明晰的是，法院排除的是一份证据，不是一段事实。排除证据不等于宣告清白。
有人据此谈到实体正义与程序正义，这就不能不提到"毒树之果"这个词，它源自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在一个案件中的表述，指的是如果证据的来源受到污染，那么任何从它获得的证据也是被污染的，在诉讼审理的过程中将不能被采纳，即便该证据足以扭转裁判结果，亦然。
在刑事领域，我国没有照搬这一术语，而是建立了自己的过滤机制。《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二条规定严禁刑讯逼供，不得强迫任何人证实自己有罪；第五十六条确立非法证据排除：刑讯逼供等非法方法取得的供述应当排除，违反法定程序收集的物证、书证可能严重影响司法公正的，应当补正或作出合理解释，不能补正或说明的排除。2017年《关于办理刑事案件严格排除非法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进一步把"重复性供述"纳入排除范围——受刑讯后再次作出的供述原则上排除，除非讯问时已更换人员、告知权利且系自愿，这其实是毒树之果理论在我国法上的部分吸纳，当然，这不只是技术妥协，而是一种价值排序。
在个体权利之外，严格的证据规则、对违法取证的否定，同样是为了保护整个社会的公共利益与稳定秩序。法律如果默许为了查明个案事实就放宽取证底线，允许私力窥探、秘密窃录，或是纵容公权力以刑讯换取口供，这套规则就会不断向外传导、扩散，最终变成全社会的风险。今天为了查清婚姻纠纷可以突破私密空间的边界，明天就可能为了追查债务、商业竞争而随意监控、刺探他人私生活。因此，非法证据排除规则，本质上就是通过牺牲个案的便利，守住一套普遍适用的行为准则，防止取证手段的异化侵蚀整个社会赖以存续的信任基础与法治秩序。
由此看回那份八十余次的监控。排除它的理由，与禁止刑讯逼供的理由，其实是同一个。
程序正义是给所有人划定的边界。它的代价是偶尔无法使用一份真实的证据，换来的是没有人需要靠违法去证明自己有理。
该文章《从一份被排除的监控说起：程序、毒树之果，与我国为何禁止刑讯》来源于九九刑法罪名库网，网址：https://www.zmk99.cn/crime-and-penalty/67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