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乃立国之本，法医则为法律信实之保障”（林几1928年《法医谈》）。宋代是司法检验制度发展的鼎盛时期，无论是检验技术还是检验程序，都较前代更为完善。《洗冤集录》（南宋宋慈著）作为世界上第一部法医学专著，有许多关于法医学的检验内容，特别是关于尸体检验的记载，形成了中国特色的司法检验制度与检验文化，是传统慎刑理念在司法检验领域的具象化。
勘验现场：从实检验，找寻案件痕迹
《洗冤集录》“初检篇”指出，“告状切不可信，须是详细检验，务要从实”。勘验现场是进行尸体检验的前置程序，查明案件的发生时间和相关痕迹，有助于还原案件发生的时空场景。对于下级上报来的案件情况，不可轻信，要去勘验现场核实，尸体的一些部位和伤残状况，仵作等勘验人员也要直接面对，切不可怕羞怕脏有恐惧感，只有这样，才能及时查明案件的具体细节，为后续的裁判打下基础。
勘验现场另一目的是记录尸体位置，找寻案件线索。《洗冤集录》“验未埋瘗尸首”指出，“未埋尸首……并先打量顿尸所在，四至、高低，所离某处若干。在溪涧之内，上去山脚或岸几许，系何人地上，地名甚处，若屋内，系在何处，及上下有无物色盖簟，讫，方可舁尸出验。”检验未埋下的尸体，应先查看尸体所在位置，测量并记录尸体现场四周的界址、地形高低，以及距离各个参照物（如道路、房屋、树木等）的远近。如果尸体在溪涧，要测量离山脚或河岸的距离。要查明尸体所在的土地属于何人？具体地名是什么？如果是在屋内，要明确在哪个房间。同时，要检查尸体上下方是否有遮盖物或垫席。完成这些检查后，才可以对尸体进行检验。这些详细规定，目的是尽可能还原案发现场，为接下来的证据收集做铺垫。最后周围用灰印对尸体现场封存，将尸体交与人看管，并让看管人员立下字据。
检验尸体：识别被害人，确认案件性质
《洗冤集录》对检验尸体的要求体现在以下方面。
辨认被害人身份。《洗冤集录》“验状说”指出，“其尸首有无雕青、灸瘢？旧有何缺折肢体及伛偻、拳跛、秃头、青紫、黑色、红志、肉瘤、蹄踵诸般疾状？皆要一一于验状声载”。即检验时，必须查明尸体上有无纹身、艾灸疤痕？之前是否有肢体骨折以及驼背、拳曲、跛足、秃头？皮肤上是否有青紫斑、黑痣、红痣、肉瘤等各种疾病或特征？所有这些都必须在验尸报告上明确记载。这些详细勘验，目的是通过被害人的体貌特征，为未来案件侦破提供一手资料。
确认案件性质，即被害人是自杀、他杀还是病死。《洗冤集录》“疑难杂说”（上）指出，“凡验尸，不过刀刃杀伤与他物斗打、拳手殴击，或自缢、或勒杀，或投水、或被人溺死，或病患，数者致命而已”。大凡检验尸体，无非是以下情形：被刀杀伤、与他人打斗致伤，或是自缢、被人勒杀，或自己投水、被人溺死，或因病死亡——这几类是最常见的致命原因。
对于不同死者，尸体会在脸色、体形、肌肉、气血上呈现不同的样态，《洗冤集录》还对中风、卒死、伤寒、时气、中暑、冻死、饿死等情形分类分析，以做死因判断。
再次检查。《洗冤集录》“初检”指出，“候毕，周围用灰印，记有若干枚，交与守尸弓手，耆正副，邻人看守，责状附案，交与复检，免至被人残害伤损尸首也，若是疑难检验，仍不得远去，防复检异同”。初检结束后，尸体要交专人看管，防止被破坏。日后若有疑问，可复检比对异同。复检官确认无误以后，才可以将尸体交与被害人亲属。同时，为了避免复检官员渎职舞弊，《洗冤集录》“条令”指出，检验后应该在两个时辰内报官，超过两个时辰不请官者，按照违法论处。通过时间约束复检人员，确保证据的客观真实。
证据保存：制作验状和检验格目
制作验状。《洗冤集录》“验状说”指出，“凡验状须开具：死人尸首原在甚处，如何顿放，彼处四至、有何衣服在彼，逐一各检劄名件”。验状主要是对尸体检验的现场客观情况的记录，它是南宋规定的法律文书，具有法律效力。验状要准确记录尸体所处的具体场所、摆放位置、样态等。同时，验状还要进行客观记录，不可夸张，如记录致命伤痕时，一定要如实填写，不可随意增减尺寸。
制作检验格目。《洗冤集录》“条令”指出，“诸初、覆检尸格目，提点刑狱司依式印造，每副初、覆各三纸，以千字文为号，凿定给下州县”。检验格目是对技术检验以外的诸多情况细节进行记录，目的是防止徇私情况出现。检验格目分为初检格目与复检格目，由提点刑狱司依格式制作，每副包括初检格目与复检格目各三份，以千字文为记号，由中央分发各州县。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失难复”。当代著名法律史学者徐道邻先生曾言：“宋朝的人是懂法律和尊重法律的。”宋代的士大夫们习律令、重人命、知义理，他们在处理人命案件中，特别重视对尸体的检验。从勘验现场、检验尸体到证据保存，《洗冤集录》都制定了详尽的步骤，作了严格要求，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宋代司法制度的先进与文明，元代的“检验法式”和清代的“尸格”“尸图”都是在此基础上改进而来。
【本文系2023年度重庆市社会科学规划项目“从结构失衡到结构优化：中国式司法鉴定制度的现代化研究”（课题编号：2023NDYB43）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单位：西南政法大学）
来源：人民法院报 | 作者：李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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